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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渊》

17. 阴影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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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声国历一三九九年元月下旬,京城某商务会所。

通知是庄牧之的助理在当天下午发过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今晚七点,丽景会所三楼百合厅,行业交流会,庄总安排。"林深看到"行业交流会"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浮出来的画面是穿西装的人端着酒杯在铺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走动,彼此交换名片和客气话。他低估了那四个字的真实含义。

丽景会所的停车场停满了车。林深到的时候,庄牧之不在,振声传媒的一个副总在门口等他——就是庆功宴上坐在主桌另一侧那位,姓程,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地朝右边偏,鬓角染得乌黑,穿一件藏蓝色的三件套西装,马甲的扣子系到了最下面一颗。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金色的表,表盘是椭圆的,走动的时候链子在他手腕上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金属摩擦声。

"林深,"程副总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重但节奏明确,"你今晚跟我走就行。会敬酒吧?"

林深站在会所大堂的水晶灯下面,地毯是暗红色的,踩上去脚感厚实得像是走在被压扁的苔原上。他说:"会一点。"

"会一点就行。"程副总转身带路,后脑勺那一片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在灯下泛着均匀的光泽,"你不用主动敬,跟着我就行。别人跟你碰杯你抿一口,别喝完,一晚上抿几十口顶人家喝几瓶的量。"

百合厅在三楼靠里的位置。推开双开木门的时候,里面的喧闹声像是被人一把揭开了盖子——说话声、碰杯声、椅子腿刮地板的刺啦声、有人在哈哈大笑时拍桌子的闷响,汇成一片温热的嘈杂,在吊灯下面被水晶挂件切碎了又弹回来。厅里摆了六张圆桌,每张桌上都坐了七八个人,桌布是香槟色的,转盘上摆满了冷盘和酒瓶。空气里飘着一种混了白酒、香水、热菜和暖气片干烤的味道,厚得像一层糊在嗓子眼里的膜。

程副总带着林深从第一桌开始走。那些站起来跟他碰杯的人,每一个都有头衔——"阳光传媒的张总""华声卫视广告部的刘主任""星光唱片发行部的王总监""天籁榜组委会的李副理事长"。名字和头衔像一串串标签从林深的耳朵里穿过去,他点头、微笑、碰杯、抿一口,杯沿每次只沾半秒。他记住了大约三个名字,剩下的在一转身就忘光了。

第二桌末尾坐着两个男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一人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半截,没弹。林深走到他们跟前的时候,其中一个抬起头来——圆脸,短发,穿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夹克的领口有一圈磨损的泛白痕迹,像被常年摩擦下来的皮色。另一个偏瘦一些,戴着无框眼镜,浅灰色毛衣的领口翻出一截条纹衬衫的边,手里那根烟的烟灰正好掉落了一截,在地毯上缩成一个灰白的小点。

程副总介绍:"这位是天籁计划的冠军林深,大家认识一下。"圆脸先站起来碰了杯,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职业,但眼睛里没有多余的光。他喝了一口,坐下,继续跟无框眼镜凑在一起说话。林深跟他碰杯的时候注意到他袖口的标签没拆——是深蓝色布条上一排白色的字,大概是干洗店留的。无框眼镜也站起来碰了杯,杯沿在他嘴唇上沾了一下就放了,他放杯子的动作很稳,甚至没有低头看桌面。

林深跟着程副总走完了那张桌,往第三桌的方向去。走过半程的时候他感觉到胃里那层薄薄的酒精正在沿着食道往上返,温热的气息灌到喉咙口,带着一股空泛的、稀释过的烧灼感。他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标志——在大厅入口左手边的走廊尽头。

他跟程副总说了一声"我去洗把脸",从人堆里退了出来。走廊是铺深色木地板的,比大厅安静了至少三度,脚步声落在木面上发出踏实的"嗒嗒"声。他推开洗手间的门——大理石的台面,米色的瓷砖,灯光比大厅柔和一些,墙面上嵌着一面宽大的镜子,镜框是仿古铜的,边角有雕花的纹路。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凉水从龙头里涌出来,他弯腰用手接了一捧泼在脸上。水沾湿了额头和颧骨,顺着下颌往下滴,在白色台面上砸出细密的水花。他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红的,但比庆功宴那晚浅了一些,颧骨上方的粉底被水冲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那片真实的肤色。

这时候洗手间内侧的隔间里有人在说话。

声音是从那扇关着的木门后面传出来的,隔着门板被过滤了一层,但音色还是清楚的。林深听出了其中一个——是那个圆脸皮夹克的男人,声音比刚才在大厅里低了一些,像把音量旋钮往下拧了两格。他说:"那边差不多了吧?等会儿还要去第二场。"

另一个声音接话了。无框眼镜的嗓音比圆脸高半度,吐字更清晰,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利落:"第二场我不去了。明天还有个早会。你看了今晚那个林深的现场吗?圆脸说:"看了。唱得还行。"无框眼镜:"你觉得怎么样?"圆脸沉默了两秒,水龙头还在林深面前流着,水流打在白色瓷面上发出持续的沙沙声。那个沉默的结尾处被一声极轻的笑接上了——圆脸笑了,短促的,像在鼻腔里打了个转就散了:"你说'真实水平'还是'市场价值'?"

无框眼镜:"都有。"

圆脸把水龙头关了。水声停下来之后洗手间变得更安静了,隔间里的声音清晰地贴着墙传过来:"市场价值不错。'真实水平'嘛……你懂的。他那个冠军怎么来的,圈里人都知道。"

无框眼镜没有说话。他大概是点头了——林深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隔间里传来皮带扣被扣上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是抽水马桶的冲水声,哗的一声,把最后那截对话碎片裹着卷进了管道里。

门开了。圆脸先走出来,看到林深站在洗手台前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拍。他的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维持着推开门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了一下暂停键。然后无框眼镜从他身后走出来,也看到了林深。三个人在洗手间的灯光下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圆脸先反应过来。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用一个自然的动作整理了一下皮夹克的领口,笑意重新浮上了那张圆脸——跟刚才在大厅里一样的职业笑,嘴角的弧度和刚才碰杯的时候分毫不差。"小林啊,你在这儿等着呢?那什么,我们刚才聊的……"

林深把水龙头关掉了。水声消失的瞬间,洗手间的安静变得更加清晰——排水管里最后一段水在往下流,咕噜噜的,贴着管道壁往下坠,落到深处被什么东西吞掉,彻底安静了。他把手从洗手台边沿拿下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水滴在深色木地板上留下几枚圆形的深渍。"我什么都没听到。"他说。

无框眼镜从他身后走了两步。他走到林深面前的时候把无框眼镜抬起来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挪了一下位置,正好让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林深的瞳孔上。那个位置不需要调整就能直接对焦。"兄弟,"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像调到"正式谈话"档位,"你是聪明人。聪明人活得久。"

他拍了拍林深的肩膀,力道比程副总那下轻了一些,拍的是右肩而不是后背。拍完收回手,跟圆脸一起走出了洗手间。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合上,闭门器发出"嘶——嗒"的声响,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拖了一截尾巴。

林深站在原地。他面前是那面仿古铜框的镜子,镜面里的自己正盯着镜面,两个人的视线在镜面上相遇了。他的嘴角是平的,眉间的皮肤微微收拢,颧骨上方那块被水冲掉了粉底的区域在灯光下显出一种比周围肤色更浅的白。他看起来像一张被擦掉了一半轮廓的画。

他低下头又洗了一把脸,这次洗得更久——凉水从指缝之间流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手指末端的血管正在收缩,血液往掌心回退,指尖的温度降了下来。他把水关了,扯了两张擦手纸,把脸上的水吸干。纸面湿透了之后变得半透明,他透过那张纸看到自己的掌纹在纸的背面模糊地透出来,几条曲折的线交叉又分开,没有任何一个分岔口能被提前看清楚。

他走出了洗手间。走廊比刚才更长了一些——大概是灯光布局的关系,尽头的拐角处多了一盏暗角灯,在转角处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他走回百合厅门口的途中经过了那扇雕花木门,门还是开着的,里面的人声像一道被拉开的拉链一样重新灌回了走廊里。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看着厅内觥筹交错的人群——有人正举着酒杯在笑,有人拍着对方的肩膀在说悄悄话,有人坐在转盘旁边低头用筷子夹一颗花生米,夹了三次没夹起来。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动作里,没有人注意到他回来了多久。

他转身走了。

他穿过大堂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没有看程副总的方向。他走出会所正门的时候,冬夜的冷风迎面扑过来,灌进他刚才被暖气捂热的领口里,像有人往衣服里塞了一捧碎冰。他站在门口台阶上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双手插进口袋,低着头沿着人行道走。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招待所的地址。

车上他靠着窗,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在玻璃上拖成一道道光痕。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掏出手机。通讯录划到了"陆夏生"的名字,他犹豫了一下——指针是晚上九点多,陆夏生大概在招待所里看电视。他按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陆夏生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的时候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正嚼着什么——"唔?谁?"

"我。"林深说。

那头嚼东西的声音停了。大概三秒钟的安静之后,陆夏生的声音变清楚了——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也可能吐出来了,但语气从"正在吃夜宵"切换到了"出什么事了"的频道。"……怎么了?"

林深靠在车窗上。出租车正经过一段路灯坏了的街道,车内暗了两秒又亮起来,光线把他映在窗玻璃上的面容照得一明一灭。他说:"夏生,如果有一天我被人发现——我唱的歌不是我自己唱的——你会怎么看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出租车已经从路灯恢复的路段又开了一段,经过了两个路口。隔着听筒,他听到陆夏生在呼吸——吸一口气,停一拍,呼出来。那个节奏变了,比刚才深了一些,像一个人从坐着换成了站着的姿势。

然后陆夏生的声音传过来了。那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每个字之间没有任何犹疑:"我早就知道了。"

林深的手指在手机壳的边沿上收紧了。塑料壳的边缘被他的拇指指甲压进去一道浅槽,松手之后才慢慢弹回来。

陆夏生在电话那头继续说。他的语速跟平时聊面馆老板又涨了一毛钱的时候一样,但每个字的重量变了——像同一个句子被换成了另一种材质来念:"那天比赛你唱《望乡》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我戳穿你,你会不会更难过?后来我想,你应该已经很难过了,我不能再让你更难过。所以我没问。"

出租车的司机正在换挡,变速箱的齿轮发出短促的摩擦声。窗外经过一座天桥,桥上的灯是橘黄色的,光从上方斜着落下来,在车厢里铺了满座的暖。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了?"

陆夏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不是犹豫的沉默,是一种"我在把句子放在正确的位置上"的停顿。然后他说出来了:"因为你现在问了。你问我'你会怎么看我'——我的回答是:我认识你二十年了。你搬砖的时候是林深,你唱歌的时候是林深,你被人当成提线木偶的时候也还是林深。你骗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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